在投资中,有一种常见的操作叫“做多”,意思是你看好某只股票或者资产,觉得它未来会升值,所以赶紧买进,等着涨价后卖掉赚差价。说白了,就是对未来充满信心,愿意不断加码投入。但当你不再相信这东西会涨,甚至觉得它可能会贬值,那你就不会再“做多”了,反而会选择“做空”——提前卖掉,避免损失,甚至还能从中获利。
这种思路,其实也可以用在我们对教育的看法上。如果我们不再觉得现行的教育模式能带来真正的成长,继续“做多”只会让问题越来越大。我们反而需要果断“做空”,停止对那些压抑个性、扼杀创造力的做法的支持,去寻找更适合孩子未来发展的教育方式,真正为未来下注,而不是一味在陈旧的模式里挣扎。
几天前,儿子班级在参加一个班级文化建设评比活动中获了奖,在活动的公众号推文中我们看到了颇为壮观的场面。先是评比项目一 ——课前静默,个个坐得笔直如松,目视前方,仿佛连眼神都经过了精心排练。然后是课前诵读,同学们齐声背诵儿歌、古诗文,声音整齐划一,充满激情,仿佛每个孩子的心中都在燃烧着一团学习的火焰。接下来是礼仪评比,学生们站姿端正、行礼规范,问候声如同广播一样响彻校园。而最后,班级的板报设计也充满了“新意”,展现出一种看似别具一格的班级文化。整个活动的最终目标,正如他们所说,是通过这些形式化的训练,打造一个健康向上、温馨和谐的班级氛围,好让学生们在这种标准化的模式中茁壮成长。看着这些孩子们井然有序、整齐划一的表现,我不得不感慨:或许终于找到了让每个孩子都成为同样“优秀”个体的秘诀。
也许有人会认为这些活动在帮助孩子们建立规范、养成自律的同时,还促进了礼仪和集体精神的培养,似乎这是在为孩子们创造一个“健康向上”的学习环境。但当我看着一张张照片里,孩子们双臂规矩地放在桌前,背挺得笔直,目光一致地望向讲台时,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这也许是一种对这种教育模式的直觉反应,特别是对活动背后的隐性逻辑及其潜在社会影响的思考。表面上看,活动似乎是在培养学生的纪律性、礼仪和集体意识,但从更深的层次来看,这种做法可能存在某些隐忧,特别是从个体自由和内在成长的角度出发。
形式化教育——从表演到“训练有素”的荒诞
看着孩子们端坐如钟,目光坚定地盯着前方,仿佛参与了一场没有内心真实感的集体默剧。这场景让我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陌生感,仿佛看到了成人社会中的那种“假惺惺”的表演文化——特别是当人们在职场上每天都在精心演绎着各种忠诚与欺骗,比着赛看谁能把表演做得更极致,即便此时表演者内心中早已翻江倒海或万般无奈。而这种“演技”的启蒙,难道不正是从这些德育活动中开始的吗?让我不禁想起 Pink Floyd 的《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墙上的另一块砖),其中的孩子们像流水线上的产品,被送进体制化的“教育机器”,最终变成了毫无个性的“砖块”。这种对个体的压抑和顺从,与眼前的场景惊人地相似——每个孩子都在被塑造成符合标准的模样,而非独立的个体。
Figure 1: Scene from Pink Floyd’s “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music video
Source: Pink Floyd. “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The Wall, Harvest Records, 1979,directed by Alan Parker.
回看历史,苏联和日本的教育体制无不充满了形式化的特征。苏联的教育强调集体主义与服从,将个体塑造成服务国家机器的“标准化产品”,培养了一批批技术精湛但缺乏创造力的人才。表面上看,苏联通过这样的教育模式在科技和工业领域取得了辉煌成就,但其代价是个人思维的僵化,社会缺乏创新力,最终在全球竞争中失去了优势。而二战前的日本教育则更为极端,直接将服从与忠诚转化为军国主义的培养,学生从小被训练成无条件效忠国家和天皇的工具,战场上勇敢赴死的“军人精神”便是这种形式化教育的产物。战争结束后,残酷的现实表明,这种教育体系剥夺了个人的独立思考能力,留下了深刻的社会创伤。
所以当我看到这样的场面不禁起疑:我们是否正在有意制造这些“标准化产品”?这些整齐划一的打着德育旗号的活动,真的能培养出具备创造力和独立思考的下一代吗?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改革开放,享受过全球化的自由,曾以为摆脱了刻板的教育模式,可如今远眺校园,孩子们是否又回到了那种模式化的教育框架里呢?
服从至上:自律背后的顺从压力
表面上看,这种活动似乎是在培养孩子的自律和规则意识,但实际效果呢?更多的是让孩子们接受了一种对权威的无条件顺从训练——仿佛“服从才是最大的美德”。无论是对老师、对规则,还是对学校的制度,一切都要求绝对的服从。Roger Waters 曾讽刺道,我们的教育正慢慢变成一条流水线,学生们像产品一样被标准化,个性和灵性被一点点磨平。保罗·弗莱雷在《被压迫者教育学》(Pedagogy of the Oppressed)中提到过“存款式”教育,学生只是被动接受信息,成为了系统的容器,而非能动的个体。我们现在看到的,更像是一种有意的安排——为了保持秩序和可控性,教育变成了一种管理工具。当然,管理几十个孩子确实不容易,老师们的难处可以理解,毕竟要让每个人都听话确实需要“技巧”。但为了简化管理而设计这种“服从训练”,真的就是最好的办法吗?难道教育的核心目标仅仅是为了方便管理?
“那你说怎么办?现在学生这么多,老师这么少,教育资源如此匮乏,或许这种做法就是最优解。”
我并不打算提出一个所谓的“终极方案”,因为我的目的并不是去提供现成的答案。我的职责,是先指出当前这套逻辑中的问题,是首先要否认、质疑这种模式的合理性。也许正是因为大家都抱着“那怎么办”的态度,才导致了我们现在的困境——没有任何真正的变化,因为大家都默认现状是唯一的选择。资源匮乏固然是事实,但是否因此我们就只能接受一个不断培养顺从与标准化思维的教育体系?难道我们不该先停下来,认真反思这个体系本身的问题,而不是一味迎合它的缺陷?
标准化评比:抹杀个性与创造力的危险
看看这些所谓的“评比”标准,实在令人啼笑皆非。即使假设我们能通过这些评比找到“优秀”的孩子,但这些标准真的客观吗?还是说,它们只是给孩子们套上了另一层“量化”的枷锁?这些所谓的“规范”,既不能准确量化,也无法真正评估孩子的潜力。更令人担忧的是,这种标准化的教育方法,长此以往只会让孩子们失去内在的动力,逐渐扼杀他们的创造力。那些一眼看上去就为了迎合大人审美的黑板报,和那些听起来精美的“话术”,都像是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产品——精致却毫无灵气。这些活动表面上让孩子们看似整齐划一,但背后却抹杀了多样性和灵性,最终只留下空洞的表演和一个令人担忧的未来。
这种标准化评比的背后,其实是审美唯一性的形成,而这种唯一性往往由单一的声音主导。可能是某位老师的偏好,也可能是学校出于客观需求,甚至是政策导向。商业化进程中,这种统一标准或许无可厚非,因为它能够对接市场需求。然而,当这样的逻辑应用于学校教育,特别是小学阶段时,情况就变得异常残酷。孩子们成为这一过程中的牺牲品,最宝贵的创造力被系统无情压制。因为在高度标准化的体系中,所有人都在追求同一个目标,而真正的创造力,正是突破既有边界、与众不同的能力。如今,这种评比系统正一步步消灭多样性,扼杀了孩子们的突破和创新的机会。
每当我看到城市中那些饱和度极高、令人无力吐槽的彩色灯饰,以及毫无设计感的建筑、标语、物料和吉祥物们,我不禁感到这些现象都源于教育中的标准化审美。当年的统一标准,造就了今天这些审美上的单调和丑陋,而当下的教育体制,只会继续延续这种缺乏美感和创造力的局面。
敢于“做空”当下现行教育中的“负资产”
教育无疑是对未来的投资。然而,如今在教育中许多看似在“投资未来”的做法,却更像是盲目做多一个注定要贬值的标的。形式化教学、对个性的压制、以及对规则和服从的极端要求,无非是在培养学生对权威的无条件顺从。表面上,这些做法似乎是在为社会塑造标准化人才,但实际上,它们正逐步抹杀孩子们的创造力、批判思维和自主性。就像股票投资一样,如果我们确信某个标的具有长期增长潜力,那么像 DCA这样严格坚持纪律的投资策略无疑是明智的选择。然而,问题在于,当下的教育模式根本无法适应AI时代的飞速变化。继续维持这种压抑个性、追求标准化的教育,犹如持续增持一支前景黯淡的股票。每次强调服从与标准化,都是在为“贬值资产”加码,妄图通过不断投入来获得回报,实际上却是在自欺欺人。相反,我们需要充满勇气果断“做空”这种僵化的教育模式。在AI时代,真正有价值的,是个性化、创造力、批判性思维和灵活应变能力。继续推崇标准化教育,不仅是在浪费时间,更是在培养一代毫无竞争力的“负资产”。我们要做的,甚至是“加杠杆”做空它。
“写给好人的奏鸣曲”
就像柏林墙上的士兵可以“枪口抬高一公分”,老师们面对这些形式化的要求,是否也能选择不那么严苛呢?这些活动和规矩,或许更多是为了应付学校的考核,而学校也不过是在完成上级的绩效目标。层层传递的压力让每个人都无奈地“表演”(不排除有些人就热衷于此),但如果在执行过程中,每一层都稍稍松一松,事情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老师们在执行时,能否挤出一点智慧的空间,让那些与众不同的孩子有喘息的机会?学校在完成任务时,是否可以走马观花,不必把一些可有可无的评比搞得过于严肃?毕竟,每一次“严格执行”,只是在加剧这场形式化的表演罢了。如果每一层都能留一点余地,或许孩子们在这紧张的氛围中,仍能找到成长的空间。规则、指标、表演,终究不过是为了交差,而教育本质上并不应塑造千篇一律的“标准化产品”。如果我们能给孩子们一点自由的呼吸空间,他们的个性和创造力或许还能保留,这个国家的未来,也就还有希望。在此,我要向那些故意没有出现在获奖名单上的, 那些从心底选择“走马观花”的老师,致以我最崇高的敬意。这一刻,仿佛是献给他们的“写给好人的奏鸣曲”,致敬他们在形式化教育中的智慧与坚持。
Figure 2: A scene from The Lives of Others
Source: The Lives of Others, directed by Florian Henckel von Donnersmarck, Wiedemann & Berg Filmproduktion, 20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