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发生的一件小事引发了一场关于审美和肤色的讨论。起初,话题是围绕孩子是否应该参加一项户外运动,比如网球课。一位朋友表达了对孩子在户外运动中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的担忧,认为这不仅可能对皮肤健康带来潜在的风险,还会因为晒黑影响外观。关于日照与健康的关系,大家很快达成共识——只要适当控制时间,采取防晒措施,阳光照射对健康是有益的。

紧接着,讨论逐渐从健康转向了更深层次的问题——对于这套以白为美的标准的思考。或许许多人已经习惯了将“白”与“美”视为一种理所当然的连接。从小到大,我们在耳濡目染中,或者在潜移默化的影响下,被父辈和周围的声音灌输“一白遮百丑”的观念。同时,铺天盖地的广告电影杂志中的美白产品与“白就是美”的概念不断加深这一观念。甚至,可以说已经成为了我们生活中的某种“规则”。

我们是否曾认真考虑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会觉得白是美的?当我们开始思考这个审美现象时,许多人可能会给出一个简单的回答——“因为喜欢啊,白就是好看啊,大家都觉得白好看,这就是社会的共识。”然而,如果我们真的想要深入了解这一现象,就应当进一步追问:为什么白就是美的?这种所谓的社会共识究竟从何而来?我们为什么会在不知不觉中接受“白为美”的标准?

以“白”为美从何而来?

如果从社会共识的角度来看,早在《诗经》中就有“肤如凝脂”的描述,表明白皙的肤色早已成为美的标准之一。到了汉代,白皙的肤色更是被视为美的象征,选拔宫女的标准之一就包括“长壮皎洁”,其中“皎洁”便指皮肤白皙。即便在审美多元的唐代,白皙的肤色仍然被推崇。杜甫在描写杨贵妃时,用了“肌理细腻”这样的词句。到了宋代以后,“一白遮百丑”这样的观念广为流传,白皙的肤色更加根深蒂固。进入近现代后,尽管受到西方审美的影响,中国女性对白皙肤色的追求依然强烈。20世纪初,美白产品便开始流行,总体来看,“以白为美”的审美标准贯穿了中国历史的大部分时期,从先秦延续至今,并在历史中不断被强化。

同样,在古希腊罗马时期,白皮肤被视为美的标准,特别是对女性而言。浅肤色象征高贵与优雅。中世纪的基督教神学则将白色与纯洁、美德联系在一起,贵族女性的白皙皮肤成为高地位和美丽的标志。到了伊丽莎白时代,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因其极白的肤色备受推崇,女性纷纷效仿,用厚厚的白色粉底覆盖面庞。维多利亚时代,苍白肤色依然流行,甚至有人使用含砷的化妆品来达到“透明感”的白皙肤色,尽管这种做法非常危险。直到20世纪初,白皙的皮肤依然被视为美的象征。

稍微做一些调查就会发现,在不同时代和文化背景下,白皙皮肤作为美的标准,似乎早已成为一种跨文化的共识。但这并没有真正回答我们的疑问:难道“自古以来”就是标准的合理解释吗?虽然历史中许多社会都将白皮肤与美、优雅、高贵等概念联系在一起,但这是否意味着我们今天的审美标准也必须无条件接受这种逻辑?在“自古以来”的背后,是否存在着一条被社会不断强化的规训链条——白皙的肤色往往与社会地位、财富和特权挂钩,逐渐内化为一种美的标准。

美的背后是什么?

我们曾经在唐朝时期认为,女性的美体现在丰腴的身材上。同样,16世纪和17世纪的欧洲也推崇相对丰满的女性。这种审美背后,有其独特的历史和社会背景。当时,丰腴的身材是一种奢侈的象征,表明一个人或家庭有充足的食物和资源,代表财富、地位与阶级。拥有丰满的体态意味着这个人不需要劳作,生活优越。因此,这种审美标准实际上是当时社会财富和权力结构的映射。

在现代社会,审美发生了巨大的转变。如今,我们推崇的是健康、肌肉紧实、没有多余脂肪的体型,这背后不仅反映出现代社会对健康、活力和自我控制的重视,更是一种物质与精神双重“奢侈”的体现。拥有健康的饮食、能够定期去健身房锻炼、并且保持高度的自律,实际上是当代社会中某种特权的象征。这种体型不仅仅代表个人健康,也反映了一个人有足够的资源、时间和能力来维持这些习惯。换句话说,审美标准的变化,实际上是社会环境、生活方式和健康观念转变的结果,它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阶级的区分与优势。

另一个值得提到的是中国历史上独特的“裹小脚”现象。尽管今天看来裹小脚是一种暴力、畸形且残酷的审美标准,但它曾是中国封建社会中的主流标准。裹小脚的主要目的是限制女性的行动范围,防止她们独立生活,使她们成为男性的附属物,从而确保男性对女性的绝对控制,尤其是在繁殖权上的掌控。这个审美标准背后,隐藏着将女性物化的深层逻辑。女性的脚越小,越显得“娇弱”和“美丽”,这是对女性行动能力的极端压制,类似于当今塔利班对女性的身体和自由施加的严格限制。通过身体上的束缚来控制女性的行为,既是文化压迫的手段,也是一种社会规训的体现。

就在三周前,2024年8月21日,塔利班最高领导人阿洪扎达批准颁布了《弘扬美德预防恶习法》,旨在“打击罪恶,弘扬美德”。该法规定女性在任何时候必须佩戴面纱,遮住身体和脸部,衣服不得过薄、过紧或过短,以避免“诱惑他人”;女性不能与没有血缘或婚姻关系的男性对视,甚至不能在公共场合说话、唱歌或朗诵,因为她们的声音被认为是“私密的”。这一法律规定虽然是新近的,但与历史上裹小脚的逻辑相似,通过对女性身体的压制,强制女性符合某种社会构建的“美德”标准。

露出皮肤为什么会被视为不道德甚至可耻?他们是否真的认为,女性裸露的皮肤或发出的声音就是在“勾引”男性?对于生活在真实世界中的我们来说,这样的逻辑显然是荒谬的。然而,即便如此,我仍然听到过这样的声音:“我们要尊重别人的文化,不要干涉他们的习俗。”在此,让我强烈地批判一下这样的态度。

塔利班为什么一定要让女人穿上那样的袍子呢?真正的原因真的与“美德”有关吗?我对此不置可否。这种文化是丑陋的,它与现代人类文明背道而驰,是文明社会的耻辱。而这一切,无非是“裹小脚”的另一种形式——通过对女性身体的规训,来达到对她们彻底的控制。

在可预见的阿富汗,或许很快遮住面部和身体的要求也会演变为一种社会审美,女性的纱巾饱和度可能会被当作审美标准,谁的纱巾更薄或颜色更鲜艳,可能会被视为羞耻的象征。这与历史上以“三寸金莲”为美的审美尺度下,大脚被视为丑陋的逻辑如出一辙。事实上,那所谓的“大脚”,在今天不过是人类的正常尺寸,只是在那个特定的规训下,它被歪曲为一种丑陋和耻辱。

在这些审美现象背后,我们其实看到的是社会规训和性别压迫的影子。唐代的丰腴美和裹小脚的畸形审美,背后都反映出某种文化力量对女性的支配和限制。有人可能会说,我们应当尊重这些文化习俗,但这绝非单纯的文化,而是带有深刻压迫性的落后观念,是对女性人权和尊严的剥夺。

打破审美的桎梏

审美标准并不是永恒不变的,它们是社会结构、经济环境和文化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历史上的“以胖为美”反映了对富足的向往,而“裹小脚”则是对女性活动和自由的极端限制。两者的消亡都是社会进步的体现,但也提醒我们,要时刻警醒,审视当下的审美观念,避免在不知不觉中再次陷入类似的束缚与规训之中。

此时,如果再次抛出“为什么白就是美的?”这个问题时,或许仍会听到这样的辩解:“我就是喜欢白皮肤,这是我的个人喜好,我并不觉得自己被某些观念所绑架。”

在作出如此笃定的回答之前,不妨扪心自问:当我们视“白”为唯一的美时,是否无形中制造了一个排斥“非白”的对立面?换句话说,是否在内心深处将深色皮肤视为“不美”甚至“丑陋”?如果对深色皮肤存在潜在的偏见,那或许并没有真正摆脱社会审美的影响,反而可能仍是这套“以白为美”审美逻辑的受害者,或者说是被规训的产物。

或许,我们往往没有认真停下来思考,正因此默许并接受了“以白为美”的观念。这个审美标准究竟是否符合我们个人的审美需求,还是在无意识中受到了社会的规训?尤其当我们关心的对象是自己的孩子时,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变得更加复杂和微妙。毕竟,社会对女性的要求通常比对男性更为严苛,围绕女性外表的规矩更是无处不在。

作为家长,我们或许可以思考如何在日常生活中传递给孩子更加包容、多元的审美观念,并给予他们无条件的爱,至少从自身开始去践行这一点:“不管你是什么样,爸爸妈妈都爱你。”我们需要不断强调,无论肤色如何,每一种皮肤都有其独特的美丽。更重要的是,从小引导孩子认识到,外界对肤色或外貌的评价不应该成为衡量自我价值的标准,这样我们才能帮助他们摆脱这些无形的束缚。或许在未来的择偶过程中,如果有人仅凭肤色或外貌来评判他们的美与否,这样的标准本身就值得反思,而这种人也未必是他们真正合适的选择

接纳全部的自己

当我们开始认真思考这些问题,真相会变得更加清晰。这不仅是一种审视外界的过程,更是一种重要的自我认知过程,因为它帮助我们洞察世界背后的规律与逻辑。即便我们无法直接参与这套利益链条,具备这样的思考能力依然能够让我们以更理性和从容的态度看待问题,避免陷入盲从的陷阱。即使我们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至少可以更清醒地面对现实,并在必要时学会如何应对。

我曾听过杨宁老师在B站上的美学课程,其中他举了一个关于现代审美的例子:为什么如今人们更喜欢小脸?这不仅仅是美学偏好,还与咬肌的发达程度有关,而咬肌发达通常意味着日常饮食更为粗糙。而饮食的精细程度往往与社会阶层相关,因此,咬肌发达的“大脸”常被视为低质量生活的象征。小脸则象征着精致生活和更高的社会地位,追求小脸实际上反映了对更高阶级生活方式的潜在认同。

当我们思考清楚这些问题之后,会在多个层面上获得解放。比如,我不会因为自己的脸大而感到自卑,也不会为了迎合某种审美标准去承受整形手术的痛苦,只为让脸变小。因为我不需要通过我的脸来证明阶级身份,这就是我。同样,对奢侈品的执念也会逐渐减少。很多人为了展示财富,甚至不惜购买假货,但真正的价值与身份并不是靠一个包来证明的。通过这样的反思,我们能够摆脱外界强加的焦虑,获得更大的自由。回到肤色问题,白皙的皮肤并不必然代表健康,在今天的社会中也不再象征财富或地位。如果我们仍然坚持“以白为美”,除了继续延续“白皮肤象征优越阶级”的历史逻辑,我很难找到更合理的解释。

进一步说,在这过程中,我们能够找到一种方法论——一种对“自古以来”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事物持辩证和批判态度的方式。如果我们能够运用身边的工具进行探索,打破传统审美的桎梏,审视并反思这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就不仅仅是在构建更独立的自我认知,而是在获得真正的自由。这种自由,不仅体现在我们不再被外在的规训所控制,更在于我们拥有主见、勇气和能力,去选择属于自己对世界的理解,并表达出独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