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广播体操比赛的日子,之前的家长群中发来一段视频,三年级的孩子们穿着整齐的校服,队形干净,口号洪亮。在广角镜头里,这种一致性显得更具冲击力:他们的动作一模一样,步伐之间几乎没有误差,这和两年前初进校园时那个略显稚气、多少都有些东倒西歪的模样相比,如今的他们显得老练多了。

“一二一,左右左,八路变四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像咒语一般触发了某种法术,这份庞杂就凭空抵抗了熵增。

群里爆发出了热烈的经久不息的应和:“孩子们太棒了!” “很有气势!” “给孩子们点赞!”

这里不乏会有些社交性发言,当然也有不少真心的赞美者。我能理解那份骄傲——看到整齐与秩序时自然生出的一种满足感。可我甚至得克制自己,不去群里礼节性地敲出那句“孩子们真棒!”

那并不是因为我单纯反感这种社交性的赞美,而是我知道,无论那句话出于何种语气,都会被误读。要么被当成讽刺,要么被当作迎合。而事实上,我只是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困住了——那份“精致的整齐”让我感到的恐惧。

我想起前几天刷到的一个视频,一位博主在直播间问连线的网友:“如果你在街上看到一个人被一群人围殴,你会怎么做?”

屏幕里弹出的回答让我有点发凉。很少的人说会“报警”,不少人会说“默默走开”,甚至也有另一种音量不小的声音——

“我会跟着一起打。”“他肯定是做错了,不然怎么会被这么多人打?”

那种理直气壮的语气,像是对世界早已达成共识。

我一度以为那段切片是为了节目效果,直到前天我在自己的课堂上,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二十多位大学生,只有两个人举手说会报警,还有两三个人说会默默离开就当没看到,而剩下的大多数沉默着,那种沉默,我在课堂里好像从未经历过。

今天当我看着那支整齐的广播体操队伍时,貌似忽然找到了那份沉默的温床。当一个孩子从小被要求“齐步走”,被训练在口号里整齐划一,他可能就会慢慢习惯——不去打破节奏,不去质疑声音,甚至,不去看清站在节奏之外的人。

我并不是反对秩序。只是我害怕那些被我们称作“整齐”的东西,某一天会让孩子们失去了做自己的能力。当一个人被训练得太懂“队形”,他就可能在面对不公时,也本能地站到了“多数”的那一边。

我想起我儿子,他也曾在那个操场上喊口号。

如今的他或许显得有点“散漫”,没有校服,没有队列,没有口号,但我宁愿那样。我希望他能永远保留那一点不合拍——那一点,在整齐的世界里,仍敢做自己的“不同”。

令我欣慰的是,那节课后,我半开玩笑地拍了拍其中一位选择“沉默离开”的同学:“如果有一天遇到那样的事,或许可以选择在安全的地方报个警呗。”

他没笑,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