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与一众智者同陈嘉映老师聊天,很多话题其实还没来得及说透,但已经够我想上很久了。这篇文章是我们聊到“学霸”和“工具人”时的一些延伸思考,也想趁着记忆还新鲜,写下来。接下来还会陆续写几篇,把那个下午激发出来的疑问,一点点展开。

如何理解当代社会对“学霸”的工具化使用?一个人成为“有用的工具”,这是值得的吗?

这其实并不难理解。我们都见过这样的情形:一个成绩拔尖的学生,往往在学校被视为“成功模板”。在不少学校,尤其是高压环境下的高中,只要学习好,很多问题都可以被默许甚至被包装为“个性”。老师的偏爱、学校的资源、家长的骄傲,常常都围绕着一个单一指标:分数。

而那些成绩普通、但可能富有创造力、同理心或强烈责任感的学生,却难以获得同等的关注与支持。这并不是说“学霸”压迫了谁,而是说,在既定的筛选机制中,只有“成绩好”才被系统性放大,其它价值则容易被压缩甚至抹除。这种逻辑背后,是一种隐性共识:只有“有用”,才值得被尊重。

从功利主义的角度看,这种取舍确实高效。社会需要可以快速投入使用的“人才”,“学霸”正是这类高效输入产出的象征。但问题来了:当一个人被训练得越来越“有用”,他会不会也在慢慢失去别的东西?

陈嘉映老师对此回应说:

工具属性本身是中性的,人当然可以是工具,也可以是人。问题是,当我们说一个人是‘工具人’的时候,往往是指他只剩下了工具性,而缺乏作为人的完整性。

这句话点中了关键——人当然可以有工具性,但不能只有工具性。

在社会中,每个人都承担一定的功能角色:医生治病、工程师设计、学生学习、艺术家创作等等。但问题在于:如果人在成长过程中被训练得只剩下任务执行力,而不再培养判断力、批判力和反思力,就容易滑入“只服从命令”的状态,变成“工具人”。

历史中,这种“只剩工具性”的状态并不遥远。

比如,文革时期,一些红卫兵在政治狂热中举报亲人、批斗老师。他们不是天生的恶人,但被教育要服从“时代的召唤”;柏林墙倒塌前,许多东德士兵奉命“射杀逃亡者”。当一些平民试图翻越铁丝网,士兵依旧开枪。不是因为他们天性冷酷,而是因为他们“只是执行命令”;更近一些,口罩期间,一些基层执行者在极端封控中阻断亲情、限制自由,甚至造成重大延误。他们完成了上级下达的任务,却在执行过程中忘记了判断力与怜悯心。

再往更隐蔽的地方看,一些技术专家,在计算机体系内游刃有余,却只专注于构建算法和监控机制,对其应用后果一问三不知,甚至有意选择不问;一些艺术从业者,明明具备极高的创作能力,却反复参与制造空洞的符号与赞歌,把敏感当成“zz正确”,把献媚当作“创作使命”。

他们都很“有用”,也极其“擅长”,却在某种意义上交出了判断力、良知与责任感——那些让我们成为“人”的核心品质。

这些例子虽然背景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很有用”,但他们放弃了作为人的判断。当一个人长期被训练为“效率机器”,他的思维就会倾向于问:“怎么最快完成任务?”而不是:“这样做是否合情合理?”

这正是我们今天谈“工具人”时真正该警惕的地方:不是反对“有用”,而是质问——如果你只剩下“用途”,那你还剩下什么?

所以我们该回到教育的原点:不是否定“学霸”,也不是贬低努力,而是要问:在努力成为有用之人的过程中,你有没有同步保留下“作为人”的那部分?工具属性本身无罪,人需要功能,也应该承担功能,但人首先是应该有判断力、有底线的存在。当教育系统只强调可量化的产出,当社会只奖励“服从”与“绩效”,我们更需要去捍卫那些不可量化、但构成人之为人的能力:好奇心、自省力、独立思考的勇气。

成为工具之前,请先成为人。

成为工具之后,也别忘了自己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