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下已经住了近一个月,这段陪读生活,比我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白天只要有空,我都会找机会往后山走,挑一处静谧的地方待一会儿。若时间宽裕,就沿着某个小叉路口往上探索;若时间不够,就把车停在路边,在秋天的苞谷地旁站一站,闻一闻植物与泥土的气息。
最奇妙的时刻,是在秋雨绵绵的时候,披上那件并不怎么防水的冲锋衣,站在半山腰的泥泞里,远眺雾蒙蒙的城市方向。那种隐约透出的凉意与无遮无拦的空旷,反倒成了一种治愈。
我常常笑称自己属于“政治性抑郁”,若要效仿陶渊明,段位肯定差得远。但在这样的时刻,遥望之间,隐约也能感受到他那份“悠然见南山”的气息——一种无奈与释怀交织的氛围。
这段时间,每晚我都给积木念睡前故事,多半选自星野道夫的书。我能感觉到,这份喜爱,一方面来自对阿拉斯加旷野的向往,另一方面也源于心底那份渴求:需要一片旷野,与内心的抑郁达成和解。驯鹿与峡湾、图腾与冰川、星空与雪地、森林与蓝莓,每一段故事都像在为夜里的梦境精心铺垫。
今晚的故事我尤其喜欢——《我与阿拉斯加的邂逅》。
19岁的道夫,在旧书店里偶然淘到一本《国家地理》杂志。那上面关于阿拉斯加爱斯基摩人村庄的只言片语与图片,冥冥中引导他写下了一封信。半年后,他收到了回信,从而得到了希什马廖夫一家为期三个月驯鹿狩猎的邀请。随着道夫的际遇,我们仿佛也随之体验到了那份悸动。我甚至能触到一种共鸣——属于那些对摄影怀有极度热爱之人的共鸣:有股神秘的力量在牵引,事后回望,只能感叹一句,“小伙子,你真是不可思议啊!”
我19岁时也有一段小故事。大二那年的五一假期,我背着借来的5DII,在北京街头一个人闲走。能用这样一台“顶级”相机对当时的我来说是难得的机会。一路从故宫走到国贸,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能在高处为国贸三期拍出一张极棒的照片做收尾,那将是完美的。
那视角是从银泰看过去的。但对于当时连打车都算奢侈的我来说,银泰大堂里的一切都豪华的显得陌生而不真实。登上电梯直奔六十多层,叮一声后,是一家更华丽的酒吧。那时我心里直打鼓,想着要不要硬着头皮点一杯最便宜的饮品。但终究没敢停留,鬼使神差地拐进了楼梯间。上下摸索几层后,我推开门,意外地找到了一间酒店的大堂,鼓起勇气表明来意:能否让我去一个面向北边的楼道旁的窗子,拍张照片就走。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位工作人员竟说可以帮我打开了一间没有入住的面向北边的客房,让我安心拍。
推开客房的门,巨大的落地窗外,国贸三期巍然耸立,正是蓝调时分,北京的繁华在橙与蓝的交织中缓缓展开,我贪婪地按下快门。回头看,幸运的我也有一段只属于19岁的际遇:胆怯、莽撞,却又幸运。就像是命运悄悄为你打开的这扇窗,而你正好推门而入。
多年以后,我在一片山脚下生活。每天穿过山林与苞谷地,抬头望见云雾里若隐若现的山峦与远方的灯火。或许人生就是这样,那些看似偶然的际遇——一封信、一扇窗、一片苞谷地——都会在某个时空中重叠。当然,这次门外不再是陌生的高楼,是更贴近土地的空旷与宁静。
只是这一次,我身边多了一位小小的听众。
啊晚安了积木船长。
